2026年8月,當高盛研究部将一份關于全球人工智能投資的測算報告擺上桌面時,市場流傳已久的那個數字——"美國五大科技巨頭2026年資本支出約8000億美元"——被徹底推翻了。經過修正後的真實圖景遠比此前認知更為宏大,也更為複雜:2026年全球與人工智能相關的投資将突破1萬億美元大關,其中美國本土投資接近6000億美元。這一"一低一高"的結構性偏差,不僅是一個統計口徑的技術問題,更折射出全球AI産業格局正在經曆的深刻重構。
長期以來,華爾街習慣于用微軟、谷歌、亞馬遜、Meta和蘋果這五家超大規模雲廠商的資本支出作為衡量AI投資的代理指标。但高盛首席經濟學家約瑟夫·布裡格斯帶領的團隊指出,這一指标存在四個緻命的結構性缺陷。首先,它視野過于狹窄,五大科技巨頭僅占2026年AI相關供應的約40%,大量美國私營企業如OpenAI、Anthropic以及衆多上市公司的AI投入被完全排除在外。其次,這一口徑存在巨大的地理盲區,完全遺漏了中國、韓國及亞洲其他地區企業的AI資本開支,在全球化深度交織的AI産業鍊中,這是一個令人難以忽視的"燈下黑"。第三,基數污染問題嚴重——超大規模雲廠商在2022年AI爆發前的資本支出已超過1500億美元,這部分并非AI相關投入,簡單将當前總資本支出等同于AI投資必然造成高估。最後,跨境錯配使得歸屬關系變得模糊:美國科技巨頭全球運營,其資本支出大量部署于海外,據高盛測算,美國雲廠商約70%的項目位于本土,15%流向亞洲,9%流向歐洲,将總部在美國的公司支出全部計入美國本土投資顯然失真。
正是基于上述四重修正,高盛構建了一個更為全面的AI投資測算框架。他們采用了三種獨立方法進行交叉驗證:增強型超大規模雲廠商資本支出法、企業毛利潤修正法,以及國民賬戶與貿易數據法。三種方法得出的結果高度一緻——2026年全球AI投資将達到約1萬億美元,美國部分約為5810億美元。自2022年以來,全球AI累計投資到2026年底将達到約1.8萬億美元。當三種截然不同的測算路徑指向同一個數量級時,市場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:這場AI資本開支狂潮的真實規模,遠比我們此前想象的更為龐大。
修正後的數據揭示了一個更為均衡的全球AI投資版圖。美國以5810億美元占據全球約57%的份額,依然是無可争議的AI投資第一大國。但這一比例同時意味着,超過40%的AI投資發生在美國以外——這是一個被市場普遍忽視的事實。從資金流向看,美國雲廠商的資本支出有15%流向亞洲,這其中既包括數據中心建設,也涵蓋半導體制造、組裝及研發設施的布局。亞洲作為全球AI硬件供應鍊的核心樞紐,正在承接越來越多的上遊投資。歐洲以9%的份額位居第三,在AI監管框架趨嚴的背景下,其本土算力基礎設施建設正在加速。更值得關注的是,高盛将中國和韓國主要AI企業的投資明确歸類為"美國境外",這意味着當市場用"美國科技七巨頭"的支出來衡量全球AI競賽時,實際上系統性地低估了中國等國家在AI基礎設施上的自主投入。随着各國将AI定義為國家戰略競争力的核心,全球AI投資的"多極化"趨勢将愈發明顯。
将AI投資置于宏觀經濟的曆史坐标系中考察,更能理解這場資本狂潮的深層含義。據高盛測算,美國AI資本支出占GDP的比重将從2026年的1.8%上升至2027年的2.5%,并在2028年進一步達到2.8%。全球層面,這一比重将從2026年的0.9%升至2027年的1.3%和2028年的1.4%。布裡格斯特别指出,這些水平與以往通用技術發展中觀察到的占GDP2%-5%的投資峰值相符。這是一個關鍵的定性判斷——它意味着,即便AI投資規模看似驚人,但從曆史視角看,并未脫離曆次通用技術革命如電力、互聯網、鐵路的投資軌迹。換言之,當前的AI資本開支狂潮并非"非理性泡沫",而是技術革命初期的典型資本密集階段。
然而,高盛也發出了審慎信号。成本通脹正在侵蝕實際投資增量——2026年美國AI硬件名義支出增量中約8%來自價格上漲而非實際擴張,這意味着2026年實際投資對經濟的拉動可能弱于2025年。與此同時,統計口徑的結構性低估使得AI投資對美國GDP的直接提振在官方數據中被部分"隐藏":半導體采購未完全計入投資項,且AI硬件進口占比較高,導緻其對實體經濟的真實貢獻強于紙面數據。這種"規模龐大與統計失真"的矛盾,構成了當前AI投資圖景中最具諷刺意味的悖論之一。
對于市場最為關心的問題——AI投資增長何時放緩,高盛構建了一套"儀表盤"監測體系,涵蓋中國台灣和韓國的半導體制造設備進口、相關PMI分項指标、進口價格、存儲器采購及GPU租賃價格等領先指标。好消息是,所有指标目前均處于2022年以來的高位區間,顯示短期内投資增長依然強勁。但來自中國台灣和韓國的貿易數據已預示,2026年6月至7月的增速可能出現溫和放緩。這并不意味着周期的終結,但可能是第一輪"脈沖式"投資逐步進入平台期的早期信号。
透過高盛的測算框架,當前全球AI投資面臨的深層張力愈發清晰。一方面,美國企業在AI投資中占據絕對主導地位,但其資本支出的近三分之一流向海外,這種"總部在美國、産能全球化"的布局使得AI投資的地理歸屬變得模糊,傳統的"本土投資等于本土就業等于本土增長"邏輯需要重新審視。另一方面,從占GDP比重看,AI投資仍處于曆次技術革命的曆史區間内,但市場對其可持續性的焦慮卻遠超以往。這背後反映的,或許是AI技術本身的不确定性——與鐵路、電力等物理基礎設施不同,AI的"基礎設施"具有更快的折舊速度和更高的技術疊代風險。高盛報告中提到的芯片經濟壽命僅為4至6年,遠低于建築物的20年以上,正是這種焦慮的量化表達。
對于中國而言,這份報告提供了兩個重要啟示。首先,中國AI投資被系統性低估。由于市場過度依賴美國超大規模雲廠商的資本支出數據,中國本土AI投資在全球叙事中處于"隐形"狀态。事實上,中國擁有全球僅次于美國的AI企業數量、數據資源和應用場景,其真實投資規模很可能遠超市場認知。其次,1.8萬億美元的累計投資意味着巨大的産業鍊機會。從半導體設備、數據中心建設、電力基礎設施到光模塊、存儲器等硬件環節,中國在這些領域擁有完整的産業鍊布局,尤其是在光通信、服務器組裝、散熱系統、電力設備等"AI基建"配套領域,具備顯著的産能和成本優勢。即便在美國主導的AI投資周期中,中國供應鍊的嵌入深度依然不可忽視。
高盛的這份研報,本質上是為全球AI投資提供了一張更精确的航海圖。1萬億美元不是終點,而是一個裡程碑。當布裡格斯寫道"AI資本支出增長前景是目前宏觀市場的主要不确定性來源"時,他實際上指出了這個時代最核心的命題:人類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,将資本押注于一種尚未完全證明其商業回報的技術上。這種押注是否理性?高盛的曆史比較給出了一個相對樂觀的答案。但曆史也告訴我們,每一次通用技術革命的投資高峰期,都伴随着劇烈的洗牌、泡沫的破裂與價值的重估。1萬億美元的投資浪潮,正在重塑全球科技産業的地緣格局、資本流向和增長邏輯。對于參與者而言,理解這場浪潮的真實規模與結構,比追逐浪潮本身更為重要。畢竟,在萬億時代的序章裡,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投資太多,而是誤讀了投資的方向。